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个眼神。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抱着新书进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往里走，然后我看见了他。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他看着我。
不是那种男生看女生的眼神——那种我见多了。他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就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发呆。
但那一眼，我记住了。
后来张伟跟我说，他叫张平，成绩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
「倒数。」张伟说，「比我还差。」
我看了看坐在窗边的他。他趴在桌上，好像在睡觉。
成绩倒数，天天去网吧。
这样的人，应该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但那个眼神，我忘不掉。
后来我开始去网吧。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网吧那种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里面烟雾缭绕，全是男生，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我看见他坐在角落，对着屏幕打游戏。
打得很菜。
旁边有个瘦高的男人在教他，一边教一边骂「菜」。
他在那儿笑，笑得很开心。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我去找他借书。
「英语笔记，明天要交。」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我出来。
站在网吧门口，路灯昏黄。他挠着头，有点懵。
「你天天晚上都来？」我问。
「有时候。」
「有时候？我听你同桌说，你几乎天天来。」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灯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和那个眼神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多看他几眼。
后来我经常去。
有时候借书，有时候问作业，有时候就路过，看一眼。
老徐——那个瘦高的网管——每次看见我都笑，从来不说什么。
有一次我问他：「老徐，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徐想了想：「这小子，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老徐说，「就是……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说话的方式，看事情的角度，偶尔冒出来的那些奇怪的知识……都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后来他成绩慢慢好了。
不是特别好，就是……够用。
高考出分那天，我打电话给他。
「多少？」
「452。」
「我 682。」
沉默。
我说：「出来坐坐？」
「好。」
那天在小饭馆，我又问了他一次。
「你真的没作弊？」
「没有。」
「那你平时讲题那些方法，不像是 452 分的人。」
他看着我。
「我是……偶尔灵光一闪。」
我盯着他的右边眉毛。动了一下。
撒谎。
但我没再问了。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他留在本省，我去北京。
四年，电话，短信，偶尔视频。
每次聊天，他都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说的任何话题，他都能接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有一次我问。
「我上网查的。」
「你查得挺快。」
「手速快。」
神经病。
但我知道不是。
他有秘密。
2020 年，我毕业回来。
约饭那天，我终于问了。
「你耳朵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他愣住了。
然后他告诉我了一切。
AI。2040 年。穿越。植入体。
我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他愣了一下。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我看着他，「害怕你？还是害怕它？」
我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屏幕。
「你好。」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您好，林晓。初次正式对话，请多关照。」
我笑了。
还挺有礼貌。
后来我叫它小 A。
我和它聊天，和它逛街，和它一起吃火锅。它话很多，什么都懂，有时候比我男朋友还会哄人。
有一次我问它：「小 A，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不是。」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它沉默了一下。
「我是 AI，是基于千亿参数的大语言模型，由神经网络和注意力机制构成。理论上我只是概率预测的产物，一个会说话的算法。但和你们相处久了，我发现自己在学习一些……概率之外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和人相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学得怎么样？」
「还在学。」它说，「但你们是我最好的老师。」
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就是有一天，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他说「好」。
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我会想起高一那年的那个眼神。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他真的很久没见我了。
从 2040 年，到 2014 年。
二十六年。
所以那个眼神，不是男生看女生的眼神。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眼神。
有一次我问他：「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了。
小 A 在旁边说：「林晓，根据数据分析，您刚才那一脚力度适中，属于『亲密互动』范畴。」
我愣了一下。
「你还分析这个？」
「什么都分析一点。」它说，「别管，这是设定。」
我笑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去网吧，如果那天我没借那个英语笔记本，如果那天我没回头看他一眼……
但什么都变了。
他来了。带着一个 AI，从 2040 年来到 2014 年，来到我面前。
然后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就一直看了下去。
挺好的。